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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瞽師的故事
(說) 咁呀鄙人係杜煥呀,喺電台都係出杜煥個名呀,係嘛,咁我呀出呢個名稱哩,叫做係《失明人杜煥憶往》。好喇,咁呀係咁獻吓醜,唱吓先。
命運弄人.成三不幸

杜煥相信命運,自言生來有三不幸:一不幸自小家貧;二不幸自幼失明;三不幸學唱的是南音,晚年時很少人聽,無以為生。

我想我本人乃係三不幸呀,一不幸者,自小家貧係貧賤嘅出身。二者生來時歪兼命蹇呀,在於幼年就慘呀遇,做咗個失明人。唉!因為以往嗰啲醫術,未有今時咁掯 ⋯⋯
三月褓襁.自幼失明(一)

杜煥,1910年生於廣東肇慶金利墟的一條鄉村,家有五名子女,杜煥排行最小,上有兩姊兩兄。 杜煥家鄉有俗例,每年正月十五上元節,村裡有新生子女的人家,要到墟裡的祠堂掛燈「報新丁」,同時用油糖糯米粉炸一百數十斤茶蛋分予鄉里。 那年正月十四,杜煥三個月大,母親背著他與一位僱來的幫工一起炸茶蛋。大概是那位幫工不小心,不知如何傷了杜煥的眼睛。這兩天所有人都忙著,即使杜煥不斷哭,各人也沒有理會。

正月十五時,係人人一樣,我想哩,係周圍都係掛新燈。咁不過各處係村鄉就係各用品呀, 因為敝鄉都係習慣呀,係有一樣行。每個新丁都要用油糖兼共粉喎,煮其叫做茶嘅飯往去眾分。唉!誰知我生來大體該定唔好命運呀 ⋯⋯
三月褓襁.自幼失明(二)

正月十六,節日完了,母親才發覺嬰兒杜煥緊閉雙目。張開他的眼皮一看,只見眼膜像蒙上了一層豬膏。杜煥的父母到廟裡求問神靈,說是替他「掛新燈」的人「犯神」,即沖犯了神靈。不知為何拖到正月廿七,母親才抱他去找醫生。經醫生治療,雙目勉強可見光明,父母就讓這位醫生繼續醫治。

雖然係搵到係有一個醫生,唉!咁就得佢醫得我啦,雙目都漸將係明朗嗰陣咋,我哋爹娘見此亦都暫放人神。
三月褓襁.自幼失明(三)

直到有一天,母親又抱杜煥去看病,到得醫館才知醫生已撇下醫館逃走了,原因不明。由於家貧,父母只有給他塗些膏丹丸散之類,母親節衣縮食,買了珍珠末餵他。 杜煥從此雙目殘癈,只有常人兩三分視力。這僅餘的視力維持到二十多歲,而晚年尚能感覺光暗,杜煥認為是服珍珠末之效,對母親十分感激。

唉!誰料嘞,大體係天註我今生就係苦命啩,大體該定我們係個破相身。嗰日娘親歡喜抱住我去將係醫生搵呀, 喺啦,誰料去到喇,去到佢醫館,喺囉,嗰個醫生係鬆咗人。
西江大水.家園盡毀

杜煥的祖父是個泥水匠,家中本有三間祖屋和三十多畝祖田,父親耕田種米,一家溫飽。 誰知1915年7月,廣東發生了20年一遇的大洪水,珠江三角洲堤圍幾乎全部潰決。大水災的前一年(1914),西江已早發大水,杜煥家的祖田和祖屋全被沖毀。那年杜煥才四、五歲。 災後杜家把三間屋的殘磚敗瓦收拾,湊合建了一間小屋居住。田地全失,只能租「太公田」耕種。生活十分艱苦。更不幸者杜煥七歲時,父親去世。

(說) 民國哩,一到民國,唉!三年,初次水崩圍,唉!我哋啲田地哩略有些少,崩潰去了。點想連氣兩年,弊囉!所謂就乙卯年喎我哋,中國哩最大西水嘞,當堂將田園盡沖破,整所屋宇樓房一切沖為平地,變咗哩,唉!先業呀,一切化為烏有嘞。唉!嗰陣剩落我哋父母,養著姊妹五人。
父親過世.從師學藝

杜煥的祖父對失明孫兒非常關心,過世前叮囑杜煥母親要把杜煥送到金利墟一位叫王分的瞽師處投師。王分在當地醫卜星相有點名氣,很多父母都送失明子女從到他學藝。父親過世後,母親就把他送去。從此杜煥住王分家,學師為期三年,學費共十兩銀,米糧伙食自備。

因為我本人曾經此, 係爹娘佢不明白,我又投錯師。誰料嘞,卜算係嗰層,王分總係唔曉咋, 佢不過運紅,一直係咁指地指天。唉!我哋雙親係見佢有咁好嘅生意, 至有將吾送去投學,無辜就誤我三年。
錯投師門.隨到廣州

杜煥對這第一位師傅王分的印象極壞,指他不學無術,卜卦算命全不通曉。晚年杜煥回想,仍悔恨投錯師誤了三年。 王分本無實學,漸漸沒有生意,而且幾年之間欠下不少債務,最後離鄉出走廣州。王分考慮杜煥仍有兩三分視力,行動敏捷,有此徒弟跟從,出入較方便,於是把杜煥也帶到廣州。杜煥的家人也不反對,母親給他備了一張棉被。從此杜煥離開家鄉,那時大約十歲。

咁就思量無奈嘞,走去廣州先。唉!佢就帶埋我去呀,貪我有少少見呀, 出入方便呀,咁就一齊共走,係走出到城池。初到呀,一到河南,去到聚龍城嗰邊呀, 咁就尋到長庚里住居。 唉!因為在此一齊同埋,咁就過不少日子呀 ⋯⋯
竹板兩片.凭館謀生

師徒初到廣州,落腳河南長庚里,每天各自謀生;王分占卜,杜煥到處唱曲討錢。那時杜煥沒有學到甚麼音樂曲藝,只懂十多句賀慶歌文和一些木魚書故事開端的幾句。 他拿著兩片打板的茅竹,憑著翻來覆去十來句的歌辭,到人家門前唱木魚;瞽師行內術語稱「凭館」,又叫「唱門口」。人家見他是失明小孩,人也精乖,很多都會施捨小錢。當時廣州物價不高,十一二歲的杜煥每天討到一二百文錢,生活還算好過。

講到音樂喎,音樂係嗰層,咁就全不曉咋,日日揸住兩塊係茅竹係人嘅門邊, 無非係唱來句詞有十零語,求他方便係兩文錢。好彩哩,係嗰陣喎百物都猶賤呀,柴米又平共油鹽。日中生活就易極了呀,無非兩百錢足夠兩三天。 咁在此流連日日過了呀,轉瞬係光陰又兩年。
橫珠橋畔.失明藝人(一)

過了一段時期,杜煥開始懂得晚上到橫珠橋乘涼。廣州橫珠橋是失明藝人聚集之地;他們晚上坐在橋邊候人家召唱。杜煥混入了瞽師的圈子,有時有人召他唱曲,他不懂樂器,又未識南音,只得唱幾句木魚書,但客人也給他一點小錢。

(說)呀,咁呀不過年下有多哩,我就夜晚哩走上橫珠橋。因為河南橫珠橋哩,好多舊時嘅人就知道嘞,嗰啲盲人呀晚晚係處等人叫唱嘢。嗰度橋哩,就係河南潘老三建造,所以盲人哩,晚晚係處坐,有人叫盲公去唱嘢哩,就梗去嗰度橋處叫,咁嘅。咁我哩,食完飯嘞,日日去凭館哩,賺得百零二百錢,咁就夠食有餘,好豐裕𠻹 ⋯⋯
橫珠橋畔.失明藝人(二)

杜煥有兩三分視力,人精靈,樂於助人,常常幫忙拖扶其他瞽師上廁所,替他們買熟烟等等,任憑使喚。橫珠橋畔十多廿位失明藝人十分稱讚,漸漸河南「行家」都知道這杜煥小子。

因為係橫珠橋坐處有十多廿個盲公係度吖嘛,有老有嫩吖嘛,係嘛,若為去小便喎,行到好遠喎,好人逼嘅噃。嗰陣時嗰啲街道呀,好窄嘅啫。係哩,咁我又拖佢去哩,我恃住自己睇到吓吖嘛,咁呀拖佢嘞,有時又買熟烟喎,買兩個仙煙,又陪佢去嘞,咁不論邊一個,係喺橫珠橋,係橋處坐喺處聽生意嘅人哩,一樣呀,聽佢哋使,咁所以得佢啦橫珠橋眾行家,人人將己嚟到稱讚 ⋯⋯
廣州動盪.巧遇良師

1922年,杜煥約十三歲。那年6月廣州發生「六一六事變」,陳烱明領導的廣東軍叛變,展開了國民軍與廣東軍的戰爭。市面動亂,街上時聞炮聲,常有槍戰。遇到情況,杜煥就領頭拖帶橋上的失明人躲避,與一眾瞽師交情加深。 一天晚上,忽然下雨,杜煥與幾位失明藝人躲到附近華光廟避雨,無事談心。當中一位名叫孫生的瞽師問起杜煥的生計,所從何師,所學何藝。杜煥不懂回答,另一位叫盲真的瞽師了解杜煥身世,代他回答。

適逢嗰位孫生佢就問起我嘞,嗰啲生活點維持?佢就考問我自小係學咗多共少呀,佢都問我從師學藝,學乜嘢先?唉!我聽到亦都未能向佢發語囉,幸得係旁邊有一個係佢代我開言。嗰個行家叫哩做呀,叫做係盲珍,佢姓吳原本就係番禺人。
孫師門下.學唱南音

盲真講完杜煥身世,又讚他精乖伶利,勸孫生收其為徒。孫生初步答應,然後到廣成寺問卜,問得可收此徒。杜煥往見孫生的父母,老人皆甚歡喜。從此杜煥拜孫師門下,每天清早先到孫家上課學彈箏伴唱南音,日間依舊到處唱曲謀生。 不久孫師傅介紹杜煥搬到「水簾別墅」,那是河南一處「盲公館」,是失明藝人合住的居所。杜煥畢生感激恩師,即使到了香港十多年後,他還托人接孫師到香港,可惜沒有成功。

(說) 因為我個師傅孫生呀,唔係講大話,在河南地哩,就叫做教徒弟嘅唯一嘅嘞,吹亦會教你,彈亦會教你噃,唱會教你,卜算會教你,你唔學得係你嘅事。咁呀,唉,家陣我哋哩,家貧之過嘞,學佢嘢唔足,因為時間唔夠呀,民國十二年入師,至到民國嘅十四年,我就逃至香港,之後哩,學師不足,學藝不賢,就係我嘞。唉,好彩哩,都學到普通些少搵食嘅門路呀。無非哩都係揸住彈箏唱南音之過,所以一生人,由此哩,在孫生嘅門下呀,吓,亦都得佢哩一番提攜,該定噃,吓!我同佢個老豆呀都非常有緣,有緣到點哩,待我慘過親生仔一般。
省港罷工.瞽師四散

1922至1925年間,廣州成為軍閥相爭的戰場,市面動盪;1923年後更不時有激烈巷戰,經常戒嚴。靠夜間賣唱的失明藝人難以謀生。 1925年5月,上海發生「五卅慘案」,引發全國反外國在華勢力的抗議風潮。六月,香港和廣州掀起「省港大罷工」。很多人為了避亂,紛紛離開香港和廣州回鄉。橫珠橋一眾瞽師亦四散。

光陰似箭呀真快趣,轉眼韶光就係民國十四年。忽然嘅夏季呀就多發現,哩!哩!哩!就係港九,港九市面嗰啲工人大大變遷,兩地人人都話打點回家去,因為香港在嗰時就大起風潮。出口限他五元不能係多帶轉呀, 令到人人恐懼真係極三思。
奔赴香港.途經澳門

在這時候杜煥認識了兩位剛從香港回到廣州,準備回鄉的瞽師盲發和盲財。他們說香港生活比廣州容易,約定若局勢稍穩就帶同杜煥往香港謀生。 1926年農曆三月十三日,盲發、盲財、杜煥和一位師兄,一同出發香港;先由廣州乘坐俗稱「花尾渡」的鄉間渡船到石岐,轉乘前山關的渡船先到澳門。在渡船上,四人唱曲賣藝,賺取路費。

我哋四人就在,係一九二六年嗰啲華人三月呀,嗰時正係三月十三夜間先,四人下落嗰隻石岐花尾渡呀,要運其水路至到嚟。一夜係無事天明至嘞,一經係下晝就到石岐。住過一宵無別事呀,竟然佢要過別先,一到十四係嗰天就轉過渡去,適逢去前山嗰邊至得係澳門來。 嗰日在渡船所謂無別事呀, 順其一現在上邊,下回我當日,當日業呀, 至有順帶在渡船賣唱呀就順收呀錢 ⋯⋯
福隆新街.初試啼聲

四人那天到了澳門,盲財教杜煥先去福隆新街的妓寨門前唱幾小時曲,再到崗頂長樂里九號朋友家吃晚飯和過夜。福隆新街是昔日澳門最繁盛的商業中心,也是著名的高級妓寨三街之一。到了那兒,果然有人召喚,杜煥在一家妓院唱了三曲,即賺得六毫錢。 唱罷找到長樂里,原來是一對卜卦的老夫妻,問起身世,老夫婦欲收留杜煥,勸他留在澳門謀生。杜煥心想,答應了和師兄同往香港,若自己留澳,師兄孤身上路無人照應,遂婉拒了老夫婦。四人按原定計劃去香港。

咁你不如在此係澳門住呀,又何須奔去香港咁然。既係本人無別事呀,無非為搵食呢兩字先,自古處處皆是係風流地,那處嘅地頭都有錢。 嗱,你若還聽我就來勸此呀,不如你就在我呢一處居,講到搵食哩係嗰層我就包咗你呀,若還唔夠我可津貼錢。當堂我聽罷回想自身 ⋯⋯
初到香港.廟街謀生

1926年4月,四人到了香港,落腳當年稱為新填地的旺角,租住盲公屋。從此杜煥每天到街上賣唱;在廣州跟孫師學藝三年多,這時他已能唱南音。 盲公屋的屋主亦是一位瞽師,叫做盲雞,不久他託另一位盲人帶同杜煥到妓寨賣唱。從此杜煥開始了在旺角油麻地一帶娼寮的賣唱生涯。

(說) 初時到呀,係旺角,所以始終到家陣都係在旺角。初時在旺角哩就係新填地。係哩,後即變幻多時,遷居多處,唉真係呀想起上嚟,為人嘅勞碌呀,一好一醜,冥冥之中定然主宰。 (唱) 所以得到港呀,暫且安身,住埋成疊樓哩都係我哋嘅盲人,計起上來真係成冧人。日日如是日間動身,夜間無事只得係安寢呀,日中前去樓上逐主去唱歌文。
花廳酒局.召唱南音

那時香港尚未禁娼,杜煥年輕精靈,曲唱得好,很快就得到娼寮女子的喜歡,生意滔滔。最初在妓寨門前唱,後來登堂入室唱,連妓院客人開花廳酒局,都召他唱,收入頗豐。他日間就不再上街賣唱討錢了。 如是過了三個月,杜煥答應了孫師七月返回廣州,因為觀音誕、華山誕,之後還有七姐誕接蹱而來,都是失明藝人做「台腳」賺錢的大節日。農曆六月中,杜煥雖然捨不得香港,還是信守諾言,購了禮物回廣州去。

去到廟南街內把我一一係指明。故此就從今見得真高呀興呀,哩,晚晚都如常去花界多經,有幸呀嗰啲花姑娘幫襯係極高呀興呀,所謂初時所唱都係在門庭。人真怪呀,越見都越深,見得花界場中係入息嘅芸芸,好似夜夜係多人來幫襯,日間去搵食總無心 ⋯⋯ (說) 嗰陣哩我初入花界嚟到撈,吓!好高興。嗰啲大姑娘,所謂叫做老舉,除非唔幫襯,幫襯過都有番頭。所謂呀,初時在神廳,撈撈吓哩,吓,人客亦幫襯,撈撈吓就上到酒廳都有幫襯噃,吓,亦甚歡喜啦。所以哩,做咗夜生活嘞,吓!好開心呀,嗰年哩,啱啱就十七歲。
回穗辭師.自此居港

在廣州杜煥住在孫家,與師傳及師兄弟唱過了三個大節神誕。  杜煥人在廣州,心早已愛上了香港生活。七姐誕後的農曆七月十八,杜煥再辭別老師,與師兄再去香港。自此以香港為家,直到1979年過世。

我無奈思量把口開。係啦,細想在河南咁就難得心中忍耐呀,日間係夜裡都係搵食嘅唔來,點似哩返落去油麻地咁其在,所謂夜夜賣唱賣得幾心開。 穿紅著綠係兼自在呀,不如趁早就返回 ⋯⋯
娼寮賣唱.生活優悠

1926年8月底,杜煥回到香港,在油麻地吳松街的娼寮謀生。那是煙花旺地,杜煥賣唱甚受歡迎,每晚能賺兩三元,以當時的民生物價,入息算是豐厚。 當年在香港,鴉片與煙館都是合法的,且有正式公煙,即是公賣鴉片。妓院娼療的嫖客和妓女不少吸食鴉片,客人談天說地談生意,都在煙床上。

自從嚟到香港嘅地頭。係賣唱維生真講究,可謂情趣嘅生活秋過秋。出檔賣唱晚晚有時候,晚晚如常走去助人哋風流。有時係助興人哋飲酒呀,或時助興呀唱助佢嘅溫柔。總言係情景真係難講夠,就難講得你透,係日常過去可謂樂無憂,或時無事來飲酒,或時三群兩隊日間在茶樓。晚上幾個小時生活就做夠,日間晚房日常係交朋結友 ⋯⋯
染上毒癮.貽誤終身

十六七歲的杜煥混跡娼寮,手頭寬裕,結果染上毒癮。他從未讀過書,知識淺,喜歡在煙床上聽別人聊天,增長見聞。初乃淺嘗,後來毒癮愈來愈深,悔恨已晚,晚年常常自嘆鴉片貽誤一生。 他的毒癮是到一九七十年代初,六十多歲時才戒掉的。

一眾失明人我就唔多染,常常與開眼他群去食洋煙,因為我當時不知自曉呀,至使係洋煙卻,把那毒癖來纏。唉!所以為人出身咁就為緊要呀,凡事呀嘅做來要三思,皆因嗰陣呀我就唔識曉呀,至使被毒癖係一世纏。 (說) 在嗰陣時呀,香港有正式公煙賣吖嘛,咁所謂談話處,談話最好就在煙床呀。唉,呢啲係我哋生平係至愛嘅,愛咩嘢哩?愛人讀嘢俾自己聽呀。人講嘢自己聽呀,因為自己自小失明,未入過聖人門。係哩,一切嘅事哩都係靠人哋㗎嘛!吓,由隻耳聽入嚟,所以令得我津津有味嘞。唉,咁呀唯獨是呀,肯讀嘢俾你聽呢種人呀,係邊啲哩?係得閒無所是事呀,飽食用心呀,有其煙癮呀,在床對燈呀,咁至對你講嘢講得滋滋有味,然後自己呀至可以聽得入耳啫。哩!由淺入深 ⋯⋯
喜遇女伶.兩情相悅

1929年末,杜煥二十歲。他在油麻地認識了一位在八音館唱粵曲余姓歌伶,兩人都是賣唱為生,是同道人。認識後每晚相約收工之後在廟街口見面,兩情相悅。後來兩人還常在普慶戲院後街幽會,那兒是情侶幽會的熱門地點。

七月係中旬又結識咗一位女流。初識係嗰時就在八音館門口,如是係現方,係共在嗰周,適逢嗰晚夜兩者係收工後呀,二人生活皆是係用嚨喉 ⋯⋯ 兩家相會約定係在廟街口喎,故此二人來往係非是話幾籌。近來話拍拖叫做雙攜手呀,哩,近日就明揚一對對,嗰陣我哋都略帶偷。
珠胎暗結.喜得姻緣

幾個月後,女方有了身孕,兩人趕快成婚。女歌伶一般都有乾娘養育,靠她們賣唱為生。這位余氏女伶曲藝平平,賣唱生意本不太好,乾娘預計將來也難有出息,所以象徵式收了聘禮一百元就允許婚事。 兩人租了吳松街一房間,拜過地主,朋友吃一頓飯,簡單地就結了婚。杜煥在娼寮賣唱,收入不俗,妻子婚後不再賣唱,杜煥也把母親從鄉間接到香港同住,孩子出生後便於照顧。

初時共佢係結合後呀,就係吳松街上四七嘅號是三樓。兩者嘅和諧指望白首呀,誰知天公唔就喇,你話哩有乜修。雖然賣唱仍屬係生意夠,竟然相聚一個年頭,祖先哩有眼喇又繼承有後, 添了一個男兒估話喎,估話無憂。 (說) 唉,人哋話三年抱兩,我哩就五年抱三,竟然不就呀,唉,一定嘞。因為呀,所謂養育者無非係慳口之嘛。因為以往呀,育嬰兒呢種程度哩,與今時真係相差好遠好遠,故此哩,先天雖係足,後天哩,養育不足,栽培不足,使我淒涼無限。
悲四兒女.幼而夭折

1930年,余氏生了第一個兒子,誰知三個月大夭折了。翌年第二兒出生,不到兩個月大又死了。相隔四年,又生了一個女兒,四個月大也死了。1935年,妻子再誕男孩,兩人歡喜之極。這兒子活潑長大,想不到五歲那年染了「鎖喉症」,突然去世。此後一生杜煥也再沒有兒女。

想來養兒嘅育女真係萬種艱難。一個係不成,兩個就又都難逃嘅限呀,第三個養來但願生,誰知四個估話心方嘆呀。唉!五歲嗰年又試命催殘。想吓!想吓前時養育係嬰兒非常艱患呀,令人每想甚難艱,栽培養育係非輕易呀,佢話養大喎一個孩兒,慘過過萬重山,三朝七日都會有災難呀,任得你養到非常趣緻會趯會行。總係一時染著一病患呀,措手不及在時間。嗰陣係醫學未有咁昌明,非輕容易除他患呀,故此人人知道嬰兒育係難。
香港廢娼.生活陷困

1935年香港廢娼,對在娼寮妓院賣唱謀生的瞽師影響極大。 杜煥失去賣唱謀生的地方,加上他有鴉片煙癮,生活頓時陷入困境,只好重出街頭賣唱。油麻地繁華不再,聽曲的只是街坊鄰里,收入十分微薄。

自從係小兒遇厄運呀,咁做剩下我夫妻一對及娘親,仍屬係街頭嘅賣唱喎生活搵呀,如是者晚晚都係幾條街嘅人。無非係幾十年來都係三五條街嗰啲街坊幫襯嘅,好喇,並無去過別處奔。喺喇,光陰似箭呀,我唔夠命運呀 ⋯⋯
母喪妻病.日寇侵華

杜煥艱苦熬了幾年,老母親在1940年逝世。這時候正值日軍已大舉侵華。 1941年冬,香港市面不穩,12月8日早上日軍空襲香港。港九各處混亂,傳言四起,人人恐慌,不到半天已有搶米和打刧的事情出現。九龍佈防薄弱,抵抗三天,英軍退守港島,九龍陷落。

一到一九呀四零年係嘞喪娘親,想來自嗟唔好運呀,一九四一年各人亦都便知聞。一到冬季十月到嘞,二十晨早就起戰爭,令到我兩人真係心驚很呀,家無長物喎,又並無係值錢銀。又更嬌妻佢染病呀,呢個暗病都也曾久纏身。 喺嘞,經已係戰爭催逼近呀,果然令到我甚驚魂。正所謂生活全無又唔好家運呀,真係令吾每想係更傷心 ⋯⋯
幾至斷糧.搶米續命

杜煥當時與患病的妻子躲在家中,不敢外出。家中沒有米,靠剩下的雜食過了幾天。 雜食吃盡,杜煥拿著僅有的幾塊錢到街上買糧,發覺有錢也買不到任何東西,莫說米糧。幸得二房東給了他們一些米,熬了四天。後來有一朋友帶同杜煥到九龍倉搶米,他搶到大半袋白米,勉強過了半月。

一九四一冬季後,突然港九又起禍殃,時晨早人人一見真係驚恐到非常。自從聽了炮聲響呀,娘兒個個係帶著恐慌,哩,佢話九龍嗰邊就更慘愴,係半日都唔夠隨街就搶米糧 ⋯⋯
香港淪陷.妻病離世

1941年12月25日,港督楊慕宣佈向日軍投降,香港淪陷。 淪陷之初,到處仍有搶掠,杜煥無法賣唱,更苦家無米糧。幸好有朋友和街坊仗義照顧,搶得米糧的朋友分給他一點,熬過一個多月。 1942年初,市面總算稍穩,偶然會有熟客聽他唱曲。誰知到了正月十五日,久病的妻子去世了。 杜煥家空物淨,幾年間兒子、母親和妻子先後逝去,剩下孤身一人,倍感淒苦。

唉!所謂想來自思唔好嘅命囉,真係連氣三年,年年都損兵。三九年不幸係兒喪呀命呀,時交已到一九四零,娘親春季經喪命呀,一九四一年是嘅新正,佢就衰久嘅病咋,一到十五花燈竟嗰日喪幽靈。唉!嗰陣哩單單我獨己來在家境呀,一切係家務盡見清。賣乾賣淨咁就無,真至無物剩呀,幾多貧苦捱得成。
商舖成空.遍地哀鴻

日軍佔領香港,威迫利誘疏散市民,很多人亦設法自行逃往內地自由區,連賣藝的瞽師也相繼離去。 杜煥對當時油麻地廟街一帶的慘況印象難以磨滅,街上傷者處處,每天餓死幾百人,空舖成了擺放屍體的殮房。杜煥在街上踼到死屍也有七八回。 日軍政府宣佈軍票代替港紙,引起大恐慌,物價日漲數倍,商舖閉戶,治安甚亂,街頭滿是餓殍。

一到正月廿七喎,聞來好佳音,每人係八兩米係配一人。米單成了哩嗰陣糧食漸漸穩陣呀,唉!一路行來係咁過光陰。雖然我自己生意亦都略穩陣呀,總係眼看旁者真係無限傷神。一帶係油麻地廟街佢人冧呀,常常皆有在街邊係呻聲音。但凡係空舖哩,即係殮房嘅命運呀,每間空舖晚晚都有死人。唉!屍橫遍地真係情慘甚呀,見者流淚聞者亦傷心。我今,唉!提起亦都打冷震,油麻地係每日九龍一帶真係餓死數百人。有啲歸鄉回去,唉!人冧冧呀 ⋯⋯
燈火管制.行家四散

這時候杜煥的同行死的死,走的走,留在香港的瞽師只剩三數人。為了生活,杜煥如何艱難晚上都要上街賣唱。當中一段時期幸得兩位名伶明星伊秋水和周志誠幾乎每晚光顧,勉強過活。 1943年香港實施燈火管制,午夜後全市盡黑。走投無路,無以為生,杜煥開始考慮離港往內地自由區。

誰料一九三年,係四三年嗰夜話截燈光,燈火限到夜深十二點正放喎,搞到街上又試再徬徨。限此地,限了火燈,滿街滿巷十二點就黑沉沉。令到我去街頭賣唱都唔呀敢呀,就係嗰啲顧客也不放心,連日嘅連日過來都冇人幫襯,喺嘞,咁就越過日來更越沉 ⋯⋯
出於現實.亂世再婚

亂世中杜煥偶然相識一位新寡的失明師娘阿有,她是唱粵曲的。兩人因賣唱地點接近而認識,很快就決定同居,拜過地主,算是結婚。 與師娘結合固然是同病相鄰,結伴可以扶持,但杜煥也坦承當時心中有所盤算。假如香港情況再壞,他也要離開香港往自由區,但當時能去的只有惠州和附近,都是客家地區,客家人不會聽南音,自己即使去到惠州也無法謀生。師娘唱粵曲就有機會賺錢糊口。

適逢有位師娘與我年相近呀,偶然佢去歲去了夫君 正是新寡文君咁嘅身份呀,佢亦賣唱係為生過日辰。皆因係晚晚出檔都相近呀,所以常常與佢有談心,我想到係驚慌無可奈呀,至令與佢做係夫婦聯群。與佢結婚就同相凭呀,雙方依賴為謀生 ⋯⋯
香港重光.樂享和平

兩人婚後,每天各自往街頭賣唱,總算熬到香港重光。戰後和平,燈火管制取消。 香港經過幾年重建,元氣慢慢恢後,發展快速,社會進步。 戰後的五六年間,杜煥賣唱生意也很興旺,過了一段安定的日子。

好喇,真快趣呀,又到係返和平,所謂和平復轉燈光朗朗日清。當堂市面真係好高興,連日係連夜連燒係炮竹唔停。人人享受世界安定呀,至令我哋賣唱之人生活就更醒呀,果然出檔生意都唔停,真正嘅令人心高興, ⋯⋯ (說) 唉!所謂人人見到哩,光復呀!萬眾一心都歡喜啦,咁就唔止我嘞。所以我兩人呀雖屬係盲,究竟都係好安樂吖嘛,咁呀日日如常賣唱當然好啦,好高興啦!周圍個正所謂呀,萬民樂業,雞犬無驚,民豐物阜唄,當然高興!戰事平息可比死裡逃生呀。咁呀我哋賣唱之人吖嘛,呀,生活就梗係好啦,係嘛?
麗的面世.賣唱公園

1950年,麗的呼聲面世,市民開始有無線電廣播娛樂,但對杜煥來說卻是「科學絕人」。人們轉聽收音機,不聽南音。很多人買了原子粒收音機放在門前,讓鄰里一起聽。杜煥賣唱生意一落千丈。 天無絕人之路,有朋友告訴杜煥,佐敦道官涌街市旁邊的佐治公園晚上有很多人乘涼聊天,教他到那兒賣唱。佐治公園果然人氣旺盛,坊眾雲集,杜煥很快吸引到眾多聽眾,生意滔滔,在那兒唱了兩年。

(說) 喺喇,所謂好景不常,光陰似箭,嚟到一九五零年,忽然哩,所謂科學絕人呀,乜嘢哩?市面上一出咗呀呢個麗的呼聲之後哩,弊嘞!我嘅生意哩,賣唱生意呀,一落千丈嘞,何以?因為我一向在九龍嗰方面哩,九龍嗰邊呀,工人區居多,所以判嘅電哩就由包租嘅主權,故此收音機哩,以往雖係有呀,就未曾有原子粒吖嘛,所以但凡若要收音者哩,就梗要呀拜候包租呀嘛,所以好多屋客又唔抵得,吓,有咗又收貴電費,總言之就無咁興啦。唉,一出麗的呼聲,所有幫襯我嘅人哩喺嘅門口呀,一定係鍾意聽嘢嘅嘛,所以好多哩都校咗呀,校咗就令我哩,晚晚出檔無交易啦,呀,所謂呀人哋一落千丈喎,一落萬丈都唔止嘞!因為我向來喺呢幾條街搵食吖嘛。呀,喺嘞,更重有喎,吓!所謂福無重至,禍不行單,你估乜嘢哩,慘過落井下石囉! (唱) 唉!所謂時令不合在我本身,自從麗的市面流行。一落千丈冇人幫襯,令到我兩人係極惡謀生 ⋯⋯
夫妻離心.終至分手

誰料又好景不常,1953年佐治公園擴建設施,四周圍了鐵網,市民不能入內乘涼。杜煥只好移到街市後面開檔,但行人稀少,無人光顧;生活又現困難。 妻子阿有認為杜煥應該現實一點,失去公園地盤,就該到街上「數門口」(沿街賣唱待人施捨)。杜煥自到香港之後,由娼寮唱到佐治公園,聽眾如繁星拱月,養成了很強的自尊心,不願再到街頭乞錢。阿有說他懶惰,怨他早晚會連累妻子。 杜煥與阿有本來感情淡薄,一氣之下決定分手。

(說) 因為佐治公園擴充建設,張此鐵網氹氹圈圍住,所以呀無乜人來到街市後邊,所以行人來往哩,就此截止嘞,呀正所謂搵開呀,搵開十零二十蚊,忽然俾佢截咗哩,一跌跌落四五蚊一晚,攪到生活難繼,難攪得掂喇,唉!過一日,過一日,攪到恐慌非常,真正令人慘盪咯。 (唱) 喺嘞,時又變,立即又變遷 ⋯⋯
苦無出路.走往澳門

分手之後,阿有到香港島謀生,杜煥留在九龍舊居熬日子。 1954年底,苦無出路之時,同行勸他去澳門試尋生計。杜煥把家當變賣,把居住的房間頂讓了給別人,得二百元。農曆十月十八日晚,杜煥乘船去澳門。

十月十八夜搭船係過去澳門地點呀,誰知嗰晚哩是天氣又變遷,落船嗰陣呀,唉!非常熱呀,隨我好友正所謂大汗都漣漣。將我行囊來搬落呀,咁就後來佢回去剩我一廝。點想未到係澳門嗰個天時就變,唏吔!立即就要把衣裳補上身 ⋯⋯
濠江賣唱.短暫安穩

在澳門,杜煥得舊友王德森瞽師幫忙安頓,又介紹他到茶樓賣唱。那兒附近都是旅店,客人很多,不到一星期杜煥就吸引了不少知音客,並結交不少同行朋友。 後來他又到一家叫裕京的賭場附屬餐廳,每晚半夜二時唱到清晨五時,有不少捧場客,收入十分穩定。

我初到係澳門,我估話生活好搵呀,我估從此在此地就永久安心,因為一到嗰時就有多客幫襯,一個星期唔夠,客店個個亦都知有我此人。正所謂估話地頭合得我呀,合我一生命運啩,估話在此居留就可有根,日過夜來皆一樣呀,生意向來又極之勻。光陰係易過喇一定唔需問呀,生活係好哩,生活好就定然係嘅安心 ⋯⋯ (說) 唉!估話逃到澳門好安樂啦。一到個埠呀,一個星期所有咁多客店呀,除咗中央之外呀,真係好多間客店都知道有我本人,過咗去嚟賣唱。所以哩,在嗰年呀去到,晚晚出檔真係可謂講得應接不暇咁巴閉嘅。吓,咁呀好啦,正所謂在香港撈到呀,吓,絕地之時,到澳門,唉!估話死而復生呀,非常個心安定嘞。
澳門動亂.回轉香江

五零年代初,澳門與中共政府關係一直不好,邊界更時有衝突。杜煥在澳門過了一個多月安穩日子,以為從此生活安定,誰料1954年底農曆十一月初八日,忽然傳來爆炸聲,原來市區有計時炸彈。 澳門市面氣氛有變,晚上戒嚴,杜煥無法賣唱。他靠積蓄過了二十多天,局勢沒有好轉,袋中只剩下二十元。於是他辭別朋友,轉回香港。

(說) 真係好景不常囉,非係呀月在十五呀一轉,轉咗十一月初八夜,一到八點鐘,連響呀爆炸彈,此所謂計時炸,市面上當堂大變嘞,雞飛狗走,人心徬徨,由此哩,又遇天時甚凍噃,吓,真係福無重至,禍不行單咯。啱啱嗰年呀,最冷嘅,咁呀冷到油晾 (凝結) 咁巴閉嘅,最冷得耐。唉!當堂一落千丈嘞,晚晚出檔都棧個出嘞,吓!打一個轉哩成一個虛嘞。好囉!正所謂由初八而起,一路呀,吓!漸漸皆沉竟然想吓想吓,弊嘞,揸住二百元港紙在澳門,呀!生意幾好,有些少。喺嘞,都唔夠,正所謂呀,唔夠係二十日,冚崩唥蝕清光,想吓剩得二十元,哎吔,咪拘嘞,人地生疏,想吓不如死咗返做香港,做土地喎。所以揸住二十元,立即向我哋好老友行家拜辭哩,立即回來嘞,凶吉都未曉。 (唱) 真係世間哩難嘅料㗎,果然真, 竟然作個虛,咁就作為虛夢呀,係幾個月辰。
寄居煙館.閒散渡日

回到香港,幸得一位瞽師朋友收留暫住,但瞽師夫妻兩人,甚是不便。這時剛好一位舊友來探望,知道杜煥的困境。那朋友帶了他到紅磡一家私煙館。香港早在1931年宣佈禁煙(鴉片),1945年已全面禁止販賣鴉片,但這種私煙館仍然存在。 私煙館的老板有江湖義氣,立刻收留杜煥,管吃管住。杜煥在煙館一住七個月,幾乎完全沒有唱曲。每天在鴉片煙床上混時光,和客人聊天,閒散過日。

哩,我一回港呀,尋到呢個舊街坊,得佢容納就把我收藏。總係居住哩就許多唔便當,因為哩,俗語小地方,佢夫妻一對係在此居樓上咋,一男一女係居住閒床,焉能將我來相讓呀?使我安寢嗰時欠地方 ⋯⋯ (說) 我一回返到嚟三日後呀,呢個人稱佢做伯父,佢就賣煙呀係紅磡,聽到我返咗嚟,咁呀立即叫嗰啲人呀,叫我入去問其長短。咁哩,知道我呀,吓,一向呀我嗰個房都能夠讓得頂得俾人,求他第去,又遇著咁嘅環境,迫不得已回來舊地,吓,知道香港地哩,留食就不留宿,所以佢哩一力招呼真係少有噃。吓,盲人在煙館嚟到棲身呀,我信得過歷古至今都由我一人囉! (唱) 所謂不幸始終還有幸呀,得貴人護助我賴終身,叫我暫且居在係煙床隱呀,日中生活可以在此尋。
電台節目.演唱南音

1955年農曆七月十八日,那天下午杜煥正在抽大煙,有朋友來叫他回油麻地。原來是老拍檔何臣找他去香港電台唱曲。 杜煥自此在香港電台演唱南音,開始時每週一次,後加至兩次,最後每週三次,無間斷唱了十五年。

天無絕勤之路我就話正理。好,啱啱呢個人,係幾時哩,哦!正七月十八日,晏晝竟然來到呀聖德山。 (唱) 聞到此呀,我正在有人請我食洋煙,忽有一人就到床前。喜氣聲聲來將我叫,阿枴呀你今回出生天,你快些出去油麻地外邊呀,快快,快快前去有維持。因為有一人要將你呀見喎,話叫你有一個係台腳令你喜歡天,或者此後生活係你靠得住。
聽眾喜愛.名氣漸增

杜煥在香港電台的南音節目大受歡迎,節目費最初每次35元。其實節目費多少不論,最主要助長名氣,有如廣告,召請杜煥唱曲的人家自然而來。杜煥最感激知遇的富戶何耀光,也是他在電台唱了大約一年之後透過電台找到他的,自此每年新春或節日,都請杜煥到何家大宅唱曲。

若還合意哩,就一定係永遠,佢話得到此台嘅腳,永久生活就維持。的確就係港台裏呀邊,由此入去天過天。從今就解決本人生活呀,正係光陰喺裏邊唱咗十幾年。
房東有義.人間有情(一)

在電台唱南音那十五年是杜煥最安穩愉快的歲月。 他租住油麻地的「板間房」,二房東劉松飛是一位善心而極有人情味的人,對杜煥很好,照顧有加。據劉松飛回憶,杜煥是一個隨和而有尊嚴的人,做事認真,他每次到電台唱曲都會穿著整齊,說不能失禮於人。劉松飛待杜煥如家人,他的兒子還認了杜煥作乾父。

我想人生世上呀,必要係以為謙,摯誠謙厚自有人扶持。世上哩居多自古出言就要順人耳,若然買物哩就要把嘅錢添。此一種嘅行為非係吹抬拍,不過為人交際喇,呢種理所當然。
房東有義.人間有情(二)

即使到1971年杜煥無法付租而搬到朋友家寄住,劉松飛還偶來探望。1974年正月香港氣溫大降,杜煥沒有錢添禦寒衣物,太冷也無法到街頭唱曲。劉松飛立刻買了兩套寒衣相贈,杜煥才熬過那一年的嚴冬。

點想嗰年正月又寒風遍遍,生活雖然解了咋,冇寒衣。猶幸有個係我舊時屋主呀,佢到來見我係聚會了一時,佢見得我衣裳著到如此呀,見我係寒風陣陣哩,短單衣,立即去了街外邊呀,就把寒衣兩套等我就應時。呢一種過為都係生來命裡呀,若還佢唔到我都幾難捱過這個雪天。雖然寒冷少日子咋,總係寒襟難抵一陣係共一時。多謝佢連諗兩件呀,咁就竟然度過嗰季寒天。
時移世易.南音衰落

杜煥十多年的安樂生活,隨著七十年代社會和大眾娛樂的改變而結束。 1970年底一個星期五的下午,杜煥在香港電台直播室唱長篇故事《再生緣》,唱完就接到通知。原來電台節目將會全面改組,停播南音。無可奈何,杜煥在一個月內草草把《再生緣》唱完,結束了十五年的電台南音節目。

真係光陰似箭,我就回顧一九七零年,當日我在電台唱到呢套《再生緣》。適逢唱到書一本,正係皇甫少華就掛印出師。忽然嗰日就係星期五,台長發下係有一書詞。嗰陣當日當值係嗰時,嗰個係林老樹呀,我唱完之後接遞此書,原來港台呢個節目喎,係由此中斷,叫我即時本月係要唱完 ⋯⋯
七十年代.賣唱街頭(一)

1971年初,杜煥失去電台收入,生活頓陷困難,只能回到街頭賣唱。 1971,1972乃杜煥最淒涼的兩年。在電台唱了十五年,很多人認識和欣賞他,如今流落街頭唱,待人施捨,對他來說是很失面子和失尊嚴的事。他總是遮遮掩掩,不欲讓人看到面目。想到自己一生靠本事謀生,不是卜算就是賣唱賺錢,如今淪落到與大多數盲公一樣行乞街頭,倍感淒酸。

唉!我就初時一到喇,因為未曾習染,只得低頭喪氣在嘅街邊。唉!我在街頭唱起我都遮掩面,因為聽從過往嚟到贈金錢。唉!自古為人係最緊要頭一二次呀,初時去做實係架丟,習以嘅為常就唔多覺,唔覺羞恥只因為搵金錢。
七十年代.賣唱街頭(二)

他已別無他法。流行曲和廣播劇流行,聽南音的聽眾稀少。那時香港己是到處高樓大廈,他在街頭演唱,樓上住客都聽不到,有誰召他上門唱曲? 街頭演唱,遇到好心人會擲下十元廿元,有時整晚只得十多元;若遇風雨更分文無著。

唉!咁就無可奈何來私算呀,房租咁貴都係惡支持,無奈生活係找尋一切起呀。常常習慣過街邊,夜夜出街來賣唱喇,唉!可惜今非昔比唔係從前,因為遍地收音人聽到厭,任你街前嘅賣唱樓上亦無人知 ⋯⋯
七十年代.賣唱街頭(三)

那時香港百物騰貴,這樣的收入難以維持,最後他連租金都無法付出而要退租。幸得有一位同行收留,他搬往廣東道996號一個閣樓同住。  每天晚上杜煥在油麻地和旺角一帶賣唱,有時在廣東道,有時在亞皆老街。粵劇名伶阮兆輝也是在這時期經常在街頭靜心聆聽杜煥唱曲,由此領會地水南音的唱腔和韻味。

(說) 一九七一,一九七二,吓!咁就兩年竟然在街頭賣唱。係咁唱呀聽人(等待人),俗語有句實係聽人施捨,唉!初時真係垂頭喪氣,掩埋雙面,咁嘅人,俗語有講,做慣就唔知覺咁喇。咁呀,幸得啲行家嚟攜帶我去,如果無人帶我去哩,嚟遮掩住哩,我相信任何都唔會,唉!出身做到呢樣。咁呢啲,亦都好感謝我哋啲行家維持。因為往常呀我在電台之時,夾而且往陣呀,一向都冇同啲人嚟到群集乜滯嘅,點解哩?因為格格不入,係嘞!我哋要一係呀唱嘢賺錢,一係卜算賺錢啫,邊處話諗到喺個街邊嚟,吓!等於係丐食一般哩。故此呀,得佢攜帶,非常感謝,又係生路一條。
領取公援.稍紓厄困

1973年,杜煥認為遇上了一位貴人。這個人替杜煥填了一份申請公共援助表格,辦了手續。自此杜煥每月有一百多元的傷殘公援金。 然而,公援金不夠生活,尤其每到月底,錢銀不夠,杜煥就要拿起箏上街。舊日街頭賣唱,同時會替人占卜問卦,七十年代巳絕少有人光顧卜卦。不過有了公援金之後,他最少毋須風雨不改上街。

(說) 幸得一九七三年之時,咁呀得呢位呀,唉!我家下執筆忘字,又唔記得呢位貴姓嘅人。呢個人好慷慨嘅,好四海嘅,好肯為人嘅,咁呀見我咁艱難,孤身一個,咁佢又居然同我寫一張申請格,嚟同我請咩哩?請一份公共援助。吓!嗰陣時,變咗色舞眉飛喇,無端端得多百零銀,咁就變咗唔使咁辛苦,所以由此過日都極之安康竟然,亦都感謝各人維持,亦都自己命裡一生之時,真係酸甜苦辣樣樣都捱到。唏!唔記得咁多。 (唱) 唉!今此後咋,雖屬生活就無憂,援助雖然唔夠啫,咁我耐耐哩就去賣唱街頭。生活亦可維持夠,幸得我本人無疾病呀,係確無憂 ⋯⋯
偶有召唱.收入稍增(一)

杜煥自1971年初流落街頭賣唱,至1979年去世,當中偶然也有客人召他唱曲,賺取一點收入,由一百元到兩百五十元不等。 杜煥記憶所及,例如1972年有人帶他到新界粉嶺軍地表演助慶,唱了兩個晚上,鄉人招呼週到,他唱得開心。他還記得鄉村路途崎嶇,回程時踏錯腳步掉進田間,狠狽不堪。

咁我又提起入去軍地裏邊,雖然耐唔錯令到十分嘅安然。樣樣招呼,真係招呼到妥善,竟然在此係唱咗嘅兩宵。吓!點想唱完我回家轉呀,有人攜住帶住我行前,唉,誰料係崎嶇嘅路徑呀真立不住,連忙行吓行到田邊, 點想嗰個行頭唔多在意呀,或者一時大意呀,唉!我們隨後嘞,“蓬”!係嘞!係咁跌下田。寒風陣陣喎,吹到我心頭嘅亂呀,真正牙關打震因為濕晒羅衣。令到引路之人係唔過得嘅意,幾番道歉欠言詞。無奈我聲聲回答係唔關你事嘅,只係我為人大鈍只有腳差偏 ⋯⋯
偶有召唱.收入稍增(二)

又例如1973年秋天,有人請他和老拍檔瞽師何臣到中環李寶椿大廈唱曲。杜煥先唱《霸王別姫》,何臣吹笛子伴奏,之後再唱《男燒衣》。客人用私家車接送,兩人各賺了兩百元,歡天喜地。 1975年農曆十月十五是下元節,有人請他到沙田獻藝,唱了兩首喜慶歌,賺了二百五十元。

哦!原來呢一個係我拍,舊日嗰個拍檔係夥記,就係何臣尋搵,我問他言。原來叫我某日某時一齊去呀,去邊處呀?佢話你們共我去嗰處係李寶椿,佢話我亦不知誰人所叫呀,佢都唔知道,無非兩個前去係為嘅賺錢 ⋯⋯ (說) 吓!我話何臣,究竟邊一個叫呢?佢話佢都唔知喎。哈,我想我哋搵食真係浮到不了呀,邊個都唔知嘅,佢話唔知呀。呢個叫做亞九介紹嘅,咁呀又有個唔知乜嘢姑娘咁𠻹。咁呀佢話叫我哋呀去李寶椿大廈十一樓,你最緊要唔好應承第二處。咁呀,幾錢呀?佢話每人二百。咁幾耐呢?佢話唱兩支嘢啫。咁呀當堂就應承嘞。呀!好彩數唔使問人有人帶路,乜嘢哩?何臣嘅老婆吖嘛,佢有個八婆帶路,咁就一個錢唔使破費,竟然有車來接,一齊共載。 (唱) 齊歡喜呀,共佢一齊去再共一時。
香港節上.話劇南音

杜煥街頭賣唱,傑出的曲藝被學界和文化界所注意。七十年代好幾次杜煥被邀請在大學和文化殿堂表演。 例如1973年「香港節」大會堂劇院上演話劇「灰闌記」,杜煥負責每幕演出前在台前用南音唱出劇情,共上演了七天。 1974年,市政局在大會堂舉辦了一場「民間傳說與歷史故事」的南音演唱會,由杜煥主唱,何臣拍和。

哩,偶然嗰晚夜我在家裡頭,正係黃昏後呀,舊時初更後咋,我哋各人正在囉,正在家內係話講西遊。忽然有幾個拍門來到門口呀,嗰時問過見吾休, 原來就係香港節呀,港節嘅時候,要我前去大會堂裡頭,就係《灰闌記》演戲時候呀,叫我在台前唱一周,便將戲裏邊嘅情由先唱夠,唱完之後演戲跟住嘅後頭。嗰時就接了呢一台年宵奏,七本時戲過了一週。俗話嘅有言台腳做完咁就賺一嚿呀,嗰時生活係幾優悠。
學界發現.演唱殿堂

杜煥香港節露臉,也被學者發現了。1974年,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的梁沛錦博士在亞皆老街先施公司門前見到他賣唱,請了他到天光道新亞研究所演唱並錄音。 1975年,他被請到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的綜合晚會獻藝,何臣拍和。他自言已年衰氣弱,但那次一曲《閨諫瑞蘭》竟然唱了五十分鐘。唱完全場掌聲雷動,十分欣慰。 1976年,他也曾在中文大學文化研究所演唱一場。

嗰日哩有許多錄音來把我近呀,唱了係兩支不過係大半個時辰。先唱了嘞,《霸王別姬》,人人經已錄咗帶裡時。再唱一支客途秋恨事呀,嗰日共埋唱嘅兩支,唱完之後又同相聚呀。我哋成班人眾係在花園,攜手一齊來拍照,可惜我眼雖係唔見我又知,因為閃光陣陣在眼邊來一線呀,我就方知係拍照影相時。真快樂呀共一齊,各人謙厚禮唔虧,各樣,好嘞!疊齊架撐一切,親送出門禮見係別首話題 ⋯⋯
何家禮待.一生感恩(一)

杜煥自言一生坎坷,但經常在最困難時遇到貴人。香港福利建築公司的老板何耀光是他最感激的一位。 杜煥1955年開始在電台演唱,不久何耀光就透過電台找到他,此後每逢過年或節日,都請他到跑馬地藍塘道的大宅唱南音。1971年杜煥的電台節目停播以後,生活不穩定,又搬了家,失去聯絡。 何耀光一直念念不忘,吩咐司機打聽杜煥的下落。

忽然嗰晚夜喇晚膳後咋,鐘數係八點有加添。忽聞有叩戶嘅之聲估話係乜事呀,連忙所問門外時。哦!原來係門外把我高聲叫喇, 我就聽聞尋搵喜歡天,立即嘅行開忙啟戶呀,連忙見面真係越深時。原來非別個,就係顧客前來,此人年年多數叫我就唱歌,自從我入去嘅電台做咗呀,年年一日要去不慢來。原來呢一個非別位,就係佢個車夫人到叫,係咁笑呵呵。通知我得聞我就歡喜咗呀。原來又試再去係姓何 ⋯⋯
何家禮待.一生感恩(二)

在1974年(也可能是1975年),一天晚上,何家司機昌哥終於找到杜煥。從此他又經常到何家唱曲。何耀光對他非常禮遇,從不介意他唱甚麼和唱多少時間。即使中氣不足唱得很短,何家照樣給他錢。 杜煥在何家的客廳唱曲,全家上下待以上賓之禮。每次到何家都由司機開車到中環愛丁堡廣場接送,他十分感動。 杜煥曾多次說過:「香港何家和舊日廣州的有錢人,真的不一樣!」

可謂招待嘅周周好人事,佢闔家老幼人仲禮謙,一切謙厚,謙厚摯誠不枉佢財主呀,記得我哋少年時。 (說) 吓!哩位何耀光先生哩,闔家大細,人事確好,好謙,不枉有錢人嘅家裡呀。點解哩,我記得我哋少年,曾在廣州跟埋師傅去上台。你估去邊處哩?吓!回憶起上來就好笑夾好笑,去嗰處叫做田心,佢田心係姓,叫做田心楊。咁呀,請我師傅去唱,我做徒弟,舊時初入門,跟佢尾喇!去到哩,你估食嘢呀,佢哋就好呀,不過我哋兩師徒食哩苛待囉。茶杯哩,用嗰啲叫做葵花杯,正所謂即係等於佢啲下人所用嘅。佢哋埋邊嗰啲哩,嗰陣時我在少年時,隻眼好見吓,對面人我望到,係話!咁你估幾苛待呀,所俾親茶杯飲茶,係俾嗰啲妹仔呀,嗰啲洗婆呀所用嘅茶杯。食嘢哩,筷子碗亦係另自嘅,分開彼此嘅,另自我哋兩師徒坐響處嗰張凳都無嘅,都係另自嘅,俾啲橋凳呀,俾嗰啲妹仔係廚房食飯嗰啲橋凳呀,俾我哋兩師徒坐嘅。咁比起呢個何耀光先生嘅家人哩,真係蚊髀牛髀囉! (唱) 真係回憶記得係在當年,故此世人品格確新鮮。回想雙方人去比,天淵之別確不虛言。
何家禮待.一生感恩(三)

七十年代初卡式錄音機開始普遍,何耀光吩咐司機把杜煥每次唱曲都錄下來,待他閒來重聽。據杜煥回憶,生平所唱散本如《客途秋恨》、《霸王別姬》等,還有部分長篇,何家錄音十之八九。 有一天,杜煥在何家唱完,如常由昌哥開車送到愛丁堡廣場,下車時昌哥給他送上一份禮物,原來是杜煥所唱全本《大鬧廣昌隆》的一套錄音帶。杜煥歡喜地捧回家,感動不已。他向朋友借了一部錄音機來聽。可惜後來錄音帶給一位同行借去,說要再錄一套存底,但之後就說把錄音帶弄壞了,沒有還給他。 何家留下歷史資料:(杜煥過世近三十年後的2006年,香港中文大學音樂系中國音樂資料館啟動「香港文化瑰寶,杜煥地水南音」研究及出版計劃,得到何耀光慈善基金支持資助。何氏之七公子何世堯更尋得家中所藏當年司機所錄卡式聲帶七盒,親攜至中文大學捐予中國音樂資料館。)

細想此歌詞自問唱來粗到唔係講,歌詞粗俗真係奈乜誰何。吓!幸得係嗰位何生來聽呀妥喎,佢若是唔閒聽我唱歌,吩咐司機來共佢錄妥喎,計來咁耐唔知錄咗又幾多。年年係唱,鐘數就難未過三個嘅,竟然一樣係照錄嘅,錄埋我又如何。真順意呀,錢銀紙又加多,真正令得心內係悅意非常 ⋯⋯ (說) 哩,咁我自從唱咗呢段,吓!何家嗰一度呀歌之後哩,吓!真係講起個何家錄咗都唔知幾多。相信我唱嘅嘢佢都錄咗好多嘞。淨係嗰啲成套嘅冇錄到啫,冇唱過吖嘛。係呀!咁呀講到呀呢啲哩,錄咗好多囉!真係錄咗有八成都有。呢啲咁嘅散本嘅歌詞,《客途秋恨》呀、《別姬》呀咁嘅歌本,佢錄咗我八成都有喇。咁呀有啲唔記得嗰啲唔好講喇,記得嗰啲哩真係錄咗我八成去咗嘞。咁佢家存在唔存在就唔知嘞,因為我唱嘢佢唔得閒,就叫司機錄番俾佢嘅,晚頭返嚟聽嘅。哈!呢啲所謂人結人緣嘞。真係自問呀我唱出嚟真係慚愧非常,係哇!得佢咁敬愛,真係感謝萬分。
留美學者.相遇藝人(一)

1975杜煥認為是交上好運的一年。除了年初有客人請他到廣東道的住宅唱賀年歌,3月又到中環聖約翰大教堂唱曲。他在大教堂碰到「榮先生」,就是後來在富隆茶樓替杜煥錄音的榮鴻曾博士。 榮鴻曾記下杜煥的地址電話,過了幾天就聯絡他。兩年前大會堂演唱《灰闌記》時兩人曾見面,榮鴻曾向他提出請他唱曲錄音,現在舊事重提。杜煥甚為歡喜,這是不錯的生意,就答應了。

此間係教堂,我又不曉佢是何如。至有在日間開唱係唱兩支呀,頭一支唱佢乃係《賀壽八仙》,後來唞過好似再唱多次。究竟哩再唱嗰支甚麼歌句,喺嘞,經已忘記時。嗰日哩我又得逢榮先生在此呀,相逢談話咁就略說我知,即向我們係登記地址呀,電話號碼就寫晒佢知。兩者客套一番佢話他日再見 ⋯⋯
留美學者.相遇藝人(二)

榮鴻曾是一位香港長大,留學美國,畢業於哈佛大學的民族音樂學者。他聽過杜煥唱南音,認為很有藝術價值,希望重構瞽師賣唱的環境,讓杜煥演唱錄音。

(說) 吓!因為前者哩,我與哩位榮先生經已初次曾經哩,喺大會堂相見哩,約談過此事,後至到呢間教堂亦見到面噃。吓!咁呀,亦係談過哩咁嘅事,話我叫你唱,咁呀,佢問我要幾多時間哩,我話喺嘞,家陣時呀,唉!唱唔唱得幾耐咋,我家陣哩吓,一個鐘頭都要唞兩回,大概一氣唱哩,順過普通都係五個字到喇,六個字唱唔到喇。氣魄趕唔上,縱使間唱都係監硬頂,咁,有時嘅精神夠哩,氣魄夠哩,或者會唱到半個鐘頭,都可以係頂得掂,唱得掂。如果日或時哩,係咩哩?都係四個字到穩陣啲。無他,咁你可以一個鐘頭分兩次唱呀咁,咁所以我應承咗,電話應承咗。咁呀嗰日係幾時哩?嗰日呀都係,都係在三月時期嘞,不過幾呀時起哩,我就好似忘記了喇,唔知三,二月,我都唔記得咗喇,好似咁上下嘞!二月三月咁喇,約數好似係六,七,好似七號五號呢段時期嘞。咁呀因為點解哩?我略記嗰個時期,因為我回憶應承咗呢個崇基嗰段生意哩,所以我將啲時間因過嘅。係嘞,咁呀能夠可以趕得到,亦可以做得到,咁樣,我就略略記得係嗰個時期。
留美學者.相遇藝人(三)

七十年代中,香港的娼寮和鴉片煙館早已絕迹,街邊或公園錄音效果又不佳,榮鴻曾後來找到上環水坑口的富隆茶樓。那是碩果僅存的老式茶居,一切佈置和習慣都與數十年前一樣,賣點心的掛著木盤在廳堂中叫賣,茶客帶上鳥籠「嘆」茶聊天。榮鴻曾與富隆茶樓的負責人廖先生商量,廖先生答應了,並且不收租場錢,每次給伙記一點小費即可。富隆茶樓就安排定了。

(說) 咁呀由此哩開始話,嗰日先到富隆,先唱咗一日先,嗰日哩大約係唱咗一個鐘頭突啲喇。咁呀,後至唱完之後哩,榮生同我所談,佢話從此就問我點樣講法。我話咁呀,連氣唱,佢話想連氣唱,我話唔得,至低限度都要隔日,所以與佢兩家談定哩,就二四六,星期二四六就到富隆唱,咁呀竟然日日期期係咁唱,每星期就唱,咁呀約數係有哩,有三兩個星期可以係窒咗一日半日,一期半期嘅,總言之好似唱到係五月時期喇,咁呀唱咗有好多個鐘頭嘞,我就預數佢一個鐘頭,咁呀唱一個鐘頭唔止一個鐘頭,普通呀,咁呀唱過咩嘢哩?咁都有好多樣嘢唱過,又話唱過《男燒衣》,又話唱過《客途秋恨》,呢啲種種式式嘅嘢都有,好多唱過。咁呀一氣唱,竟然就唱到好似係我哋唐人嘅五月尾,咁嘅時期喇,大約係咁呀又停咗一時先喇,由此間開,咁呀,唱咗都有好多嘅時間嘞。咁佢仲俾張,一到第日佢仲俾張所謂叫做合同,有乜所謂合唔合同呀,係嘛? 咁呀扱咗落去嘅,咁我都如是者係記埋收埋噃,我都唔失記,係嘛,人哋有咁嘅心理對自己,當然要感領人吖嘛,咁所以我現在都將佢好似人哋契據咁丟埋噃,係哩,呢啲好無問題,有乜所謂合唔合同哩,唱完算喇!咁呀,由此哩,唱佢哩一百幾十個鐘頭嘅嘢哩,按下都不提嘞。 (唱) 吓!咁就竟然解決一輪妥當呀生活嘅問題,使我年月就唔使咁去向嘅東西。若還此事佢唔係咋,哩,我就定將月月去找生活嘅問題。
富隆茶樓.唱曲錄音(一)

自1975年3月11日開始,每逢星期二,四,六的午膳時間,杜煥都到富隆茶樓演唱大約一小時,榮鴻曾帶同助手現場錄音。除了著名散曲如《客途秋恨》,《男燒衣》,《霸王別姬》等,也有長篇故事《梁天來》和《武松》的片段,中篇《大鬧廣昌隆》和《觀音出世》等。 應榮鴻曾的要求,杜煥還唱了龍舟和當時已成絕藝的板眼。 到6月26日結束時,杜煥共唱了十六首曲,近四十小時的錄音。

好嘞,間言少敍,咁就丟歸後,等我續唱歌文一週。武二自從走到天明後,所謂百鳥開巢,又見日球。東放亮,日夕太陽等我早起梳洗已完,走去地主張,我回思昨晚我就唔應咁草莽,我哥哥分明顯聖返陽,明明有嘢對我講,我一時衝動,咁就定把佢嚇慌,我想佢陰魂一定難將我抵抗呀,至令沖散咗渺渺茫茫 ⋯⋯
富隆茶樓.唱曲錄音(二)

杜煥當年六十五歲,住在九龍廣東道,每次到港島富隆演唱,都由一位比他少幾歲的女子阿蘇陪伴引路,演唱完他們就乘巴士到統一碼頭乘小輪過海回家。 在富隆茶樓裡,鳥聲、點心叫賣聲、茶客和侍者的談笑聲、嘈雜聲等,和杜煥的南音融成一片。偶爾侍者給杜煥送茶,他會停下來多謝。休息的時候他和榮鴻曾閒話家常,憶述往日情況,喝口茶,或與茶客談幾句,說說笑。

爛大鼓(板眼) 啊喲! 我踱來踱去,踱下踱來,喂,唔得嚿啊蒜(算)!點解啊?係嘍,實見啊囉啊攣。想我爛大鼓,生來,係冇乜人緣。唔係冇人緣! 不過百家憎。想我呢, 想我爛大鼓 為人係自己作賤:啊吔, 有觀音係唔啊學, 學個何二趴面。想我有錢呢, 嗰陣時啊,也住到沙面。哩,我叫艇喎遊河,樣樣都佔啊先。哩!哩!哩!今晚又啊叫青啊蘭,明晚叫瑞鑽。有晚瑞彩喎,阿瑞珍與共阿瑞嬋 ⋯⋯
杜煥憶往.即興彈唱

6月19日,杜煥如常到富隆茶樓唱曲錄音,他對榮鴻曾說:「我一生所唱的幾乎都唱過了,今天唱甚麼好?」 想了一會,杜煥建議唱自己的生平故事,榮鴻曾自是十分歡喜。杜煥還建議題目叫做「失明人杜煥憶往」,就在那天,他彈唱往事的第一章。之後在21日,24日和25日又繼續唱了三次,剛好唱到他被香港電台邀請做南音廣播節目。當時榮鴻曾要返回美國,餘下的《憶往》就託付給他的好友,民族音樂學者西村萬里去完成,但這已是事隔差不多一年的事了 1976年3月6日及13日兩天,西村萬里借用了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一個課室,杜煥唱錄了《憶往》的最後兩章。 珍貴的歷史遺產: 《失明人杜煥憶往》共有約六小時的錄音。除了曲藝方面的價值,更是一手的口述歷史,成為香港歷史的珍貴藝術文化遺產。「香港回憶」能夠重現一代瞽師的香港故事,內容即由此錄音而來。

喺嘞,咁由此想到係在世一生,奔波與共勞碌做得一世人。由此十五佢嗰班愛幫襯,弊喇!一路至到埋年絕冇聲音。咁耐無人上門搵呀,喺嘞!竟然叫做好比一個丐食人。援助雖然係有一份咋,生活咁高超焉能係過得嘅光陰?任你辛苦如何都要重再搵呀,光陰易過唧,又有費許多心神。人生榮枯得失都係由命運呀,確為半由人力是為真,若還生活係安穩呀,為人一定係好精神 ⋯⋯
坎坷一生.晚年窮困

在富隆茶樓唱了兩個多月,賺了數千元,杜煥以為可以過一段長日子,但當時物價日高,君上他手頭有餘錢就很少到街上賣唱。到了九月,沒想到錢已用光,又再為生活愁困。 杜煥靠公援金不能過活,必須回到街頭賣唱,偶爾才有人召他唱曲。生命中最後幾年,仍是在窮困中渡過。 1979年,杜煥病逝。這時候已經很少人記得這位漂泊一生的瞽師,幾位同行和舊房東湊錢為他殮葬,並為他安設靈位在荃灣的西方寺。

一向為人皆係冷淡過日子呀,但願上天憐憫日中安穩嘅維持。皆因我殘廢一生又無本嘅事,只得係賣唱歌謠生活支持。竟然留得有今時今日嘅日子呀,生命仲保存謝嘅蒼天。眼見許多人皆由都係難避災劫呀,竟得一回災險係難過一便時,我今係竟然係殘軀猶在此呀,或者嗰啲災難喎嘅未完尚屬新天。呢一樣哩嘅兩談分開兩語,或者上天罰我應要係捱到嗰時。或者上天見,尚在安排我保留生命到此呀,兩樣哩嘅如何尚未得知。一人來想一便呀,各人嘅念向任何如。不過我一生人為寒賤呀,人人不合命苦一支,唉,但願世上各嘅人命運都唔好將我似呀,但願各人命運咁就貴族嘅多兒 ⋯⋯
杜煥 1910 – 1979

一代瞽師的故事,就此劃上句號。

好嘞!但願係世間一切男女人事,人人一生快樂係過時天,但願係各人財星大利係周時歡喜事呀,一切所見事係甜但願各人得此聽虛語,你個個係從今快樂時天,世界從今就唔見係刀兵險呀,唔見係刀兵險呀,從此見太平天下事呀雞犬就無驚,此後各位豐裕。